路遙:在平凡的世界追求不平凡

張夢瑤2019-08-12 16:56

路遙  惠懷杰/攝

近兩年,“生無可戀”“喪”“佛系”等一系列套上“青年精神”的標簽被年輕人追捧轉發。面對學業、工作、收入、房價的巨大壓力,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用自嘲和黑色幽默的方式來消解理想和人生價值:“現在階級固化,前途渺茫,就讓我們躺一躺吧。”有學者還提出“空心病”的概念,指由于缺乏支撐其意義感和存在感的價值觀,不知道為什么活下去,不知道活著的價值和意義是什么。

人為什么而活、人生的意義是什么?關于人生觀、價值觀的討論并不是近幾年才出現,早在1980年,“潘曉”給《中國青年》的一封來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就曾引發全國空前的“人生觀大討論”。其中“主觀為自我,客觀為別人”、“怎樣認識和對待我們的現實社會”、“怎樣看待自我價值”等議題,現在看來仍然非常有討論價值。“人生觀大討論”歷時七個月,雖然共識性的結論不多、爭議很大,但提高了社會對青年的關注,青年們也開始關注自我的價值追求和人生意義。

如果說“人生觀大討論”是一個頗有哲學意味、不乏西方存在主義痕跡的形而上的討論,那么隨之而來的關于路遙中篇小說《人生》的討論,則充滿中國本土氣息和對現實的關切。

《人生》引發的爭議

與一個時代的精神側影

1982年《收獲》第3期上,刊載了路遙的中篇小說《人生》。《人生》的出現,使被終結的“人生觀大討論”以文學作品討論的方式延續了下來。《人生》的主人公高加林的民辦教師工作被村長的兒子頂替,他不得不回到農民身份下地勞動;一直不甘心留在農村的他,在二爸成為地區勞動局局長后,憑借走關系被安置到縣委通訊組工作;而就在高加林事業剛剛起步,沉浸在工作帶來的成就感當中時,找工作走后門的事情被告發,他迫不得已再次回到農村,這是故事的基本框架。在高加林曲折的人生中,他在農村姑娘劉巧珍和城市姑娘黃亞萍之間的愛情選擇,也成為故事的矛盾重心和他人生變化的轉折點。

小說一經面世,就轟動了全國。無論是在讀者中還是在評論界,都引起了很大爭議。高加林的形象,完全不同于同時期其他作品所塑造的社會主義“新人”形象。他有復雜的心理活動,在生活中充滿個人欲望,為自我實現敢于挑戰傳統的社會規范和道德約束。這樣一個復雜、鮮活的人物幾乎突破了建國后當代文學的人物塑造譜系,也沖撞了仍舊處于主流地位的革命話語和集體主義。因此,在短時間內,文學評論界形成了一個研究《人生》的熱潮。

1982年10月7日的《文匯報》和1983年第1期的《青年文學》分別刊登了一組評論文章,包括曹錦清《一個孤獨的奮斗者形象——談<人生>中的高加林》、梁永安《可喜的農村新人形象——也談高加林》、邱明正《贊巧珍》、唐摯《漫談<人生>中的高加林》、蔣萌安《高加林悲劇的啟示》、小間《人生的一面鏡子》。《作品與爭鳴》在1983年第1期、第2期刊發“中篇小說《人生》及其爭鳴”(上、下):包括席揚《門外談<人生>》、謝安《評<人生>中的高加林》、陳駿濤《談高加林形象的現實主義深度——讀<人生>札記》、王信《<人生>中的愛情悲劇》、閻綱《關于中篇小說<人生>的通信》。

這些評論在初期主要分為兩派:批評的一派把高加林視為失敗者和悲劇人物,他只顧個人私利、排斥農村生活、沒有為偉大事業獻身的理想、把愛情當作工具……如《一個孤獨的奮斗者形象——談<人生>中的高加林》在如何表現革命理想、批判資產階級個人至上等方面批評了高加林這個利己主義者的形象;而肯定的一派則認為高加林代表了一個嶄新的青年農民形象,他繼承了父輩吃苦耐勞的優良品德,又表現出對社會主義現代化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他有進取精神,為向往的志同道合的愛情做出選擇,是一個走在時代前列的年輕人。

這些爭論的背后,是舊的話語體系與新的話語體系之間的碰撞。1949年以來的青年人生觀強調克服三大差別:城鄉差別、工農差別、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差別。在舊話語體系內,高加林的個人追求使三大差別顯現得尤為刺目和難以彌合。而上世紀八十年代新的話語建立在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之下,高加林對城市生活的憧憬、對現代文明的向往正符合了先進代替落后的發展邏輯。

隨著爭論的深入,冷靜下來的評論家們開始放棄立場,在作品思想高度和現實挖掘深度上評議路遙的作品,一代青年人的處境才真正進入大眾視野。底層青年怎樣才能擺脫自己的出身,在一個差別待遇的現實社會中實現自己的理想?或許只有高加林這樣的個人奮斗者,才能成功。《人生》寫出了很多人的困境。苦難是一個沉重的社會話題,但高加林積極的生活態度和路遙充滿理想主義激情的寫作,使無數迷茫的青年人開始覺醒,并受到激勵和感染,他們在高加林身上汲取了強者的力量和對于理想的大膽追求。

作為向上之路的文學與路遙的人生

《人生》中引用了柳青的一段名言:“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的生活道路是筆直的,沒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業上的岔道口,個人生活上岔道口,你走錯一步,可以影響人生的一個時期,也可以影響一生。”這段話成為小說《人生》的經典注解,同時也是路遙人生的最好注解。

七十年前的1949年,路遙出生在陜西省清澗縣石嘴驛王家堡村一個貧困的家庭。路遙是長子,父母陸續給他添了四個弟弟和三個妹妹。在路遙八歲時,因生活極度貧困,他被父親過繼給了大伯。大伯勉強供他讀完小學,就無力再供他讀書了。路遙不愿像父輩一樣,一年到頭在農村累死累活的勞動還吃不飽飯。那時他已經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延川中學,他堅信只有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必須要上學。在自己極力堅持和周圍人的勸說下,伯父勉強答應讓他繼續上學。路遙的求學生活充滿苦難,用他的表述就是“一直在饑餓中掙扎”。這種感受和經歷被他寫進了后來獲得茅盾文學獎的《平凡的世界》。在他的創作隨筆《早晨從中午開始》中,路遙也記述了他曾經的那些痛苦和窘境:“童年。不堪回首。貧窮饑餓,且又有一顆敏感自尊的心。無法統一的矛盾,一生下來就面對的現實。記得經常在外面被家境好的孩子們打得鼻青眼腫撤退回家;回家后又被父母打罵一通,理由是為什么去招惹別人的打罵?三四歲你就看清了你在這個世界上的處境,并且明白,你要活下去,就別想指靠別人,一切都得靠自己。”在這樣的慘痛回憶中,我們似乎更加能夠理解高加林為什么要那么堅定的讀書,要走出農村。高加林的故事中,有路遙自己的人生故事。

中篇小說《人生》一共十幾萬字,但路遙寫了三年。1979年他就在計劃寫《人生》,1981年夏天完成初稿,1982年發表。按時間推斷,其間經歷了“人生觀大討論”,路遙在種種爭論中很可能已經決定好自己作品應該把握的方向。在與閻綱的通信中,路遙提出了自己獨特的思考視角:關注城鄉“交叉地帶”青年人的生活與人生。

建國后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農村初級教育的普及和大量的知青插隊下鄉,使一大批接受了教育的初高中生被夾在了農村生活與城市生活之間。像高加林這樣有知識的農村戶籍青年,他們既進入不了城市又不甘心回到農村務農,未來人生道路的選擇對他們來說困難重重。

路遙能夠敏銳地捕捉到這批青年的窘境,是因為他曾遭遇同樣的困境與折磨。1968年,曾任縣“革委會”副主任(相當于縣委副書記)的路遙被停職并作為返鄉知青回到老家,成為農民。人生突然受到如此巨大打擊,所幸路遙還年輕,有遠大的抱負。他在養父的幫助下成為鄉村小學的民辦教師,并開始了文學創作。1973年夏,全國高校普遍恢復招生,路遙動了上大學的念頭,因為文學創作實績突出,延川縣領導推薦路遙作為“工農兵大學生”進入延安大學,畢業后當上《延河》雜志的編輯,很快成為陜西作協的駐會作家。這些人生的起伏為路遙創作提供了獨特的體驗和對現實的感受。

    路遙是通過讀書走出農村的,文學給予路遙的是向上的力量。寫作之于路遙,是一項神圣的使命。路遙曾說過:“作家的勞動不僅是為了取悅于當代,而更重要的是給歷史一個深厚的交代。”陜西作家自柳青起,對待文學都有一種獻身和殉道精神,路遙更是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了文學。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所以“青年,青年!無論受怎樣的挫折和打擊,都要咬著牙關挺住,因為你們完全有機會重建生活;只要不灰心喪氣,每一次挫折就只不過是通往新境界的一塊普通的絆腳石,而絕不會置人于死命”。(《平凡的世界》)

文學與人生是如此的密不可分。巴金在他的《燈》里借朋友的話說過:“人不光是靠吃米活著的。”路遙的人生軌跡,《人生》中高加林的命運,都在印證著一個道理:人活著,要有執著的追求,要為追求而堅守,這是精神追求的力量。

平凡的世界之外有不平凡嗎

《人生》引發的轟動持續了很久,隨著戲劇、電影、廣播劇等多種藝術形式出現在舞臺、銀幕和廣播中,即使不認識路遙的讀者也能輕松地講出高加林和巧珍的故事。《人生》之后,將路遙推向另一個文學高峰的是他創作的百萬字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這部巨著的出版幾經波瀾,它后來的命運簡直是文學和出版界的奇跡。

路遙在1985年秋天開始創作《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創作完成時他寄希望能夠在中國權威雜志《當代》上發表。路遙視《當代》為展示他創作的“風水寶地”,當年為他贏得第一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的小說《驚心動魄的一幕》就是幾經退稿,被《當代》主編秦兆陽發覺并指導修改出來的,也由此奠定了路遙在中國文壇的地位。但這次,《平凡的世界》卻沒有那么幸運。《當代》的一位編輯看過書稿后,覺得內容平淡,節奏感不強,果斷地退了路遙的稿子。全國雜志社和出版社那么多,路遙懷著總會有伯樂懂得它價值的心態繼續投稿,沒想到這部書稿的厄運還在繼續,作家出版社的編輯也沒能看上這部稿子。這部差點搭上自己性命創作的小說,就這么一再遭受拒絕和冷遇。不得已,路遙通過朋友找到了廣州《花城》雜志社副主編,在得到肯定后,《平凡的世界》最終得以在《花城》1986年第6期上發表。之后,《花城》聯合《小說評論》雜志社在北京召開座談會,可評論家們平淡的反應還是給心頭火熱的路遙潑了一盆冷水。

路遙如此看重《平凡的世界》是有原因的。中篇小說《人生》在全國聲名鵲起之后,路遙并沒有要安享這份聲譽,他立志要做的是托爾斯泰和巴爾扎克那樣的作家,以一部作品記錄整個時代,并且要全景式的反映中國當代城鄉生活。為了要完成這樣一部充滿雄心壯志的巨著,路遙在寫作前花費了整整三年時間收集資料做準備工作,他曾在《早晨從中午開始》中記錄了那段枯燥、勞累、煎熬得讓人發狂的生活,為了了解十年間發生的國內外大事,他幾乎翻閱了這期間的所有報紙,“工作量太巨大,中間幾乎成了一種奴隸般的機械性勞動。眼角糊著眼屎,手指頭被紙張靡得露出了毛細血管,擱在紙上,如同擱在刀刃上,只好改用手的后掌(那里肉厚一些)繼續翻閱”。而在為這部小說安排情節、設置人物時,路遙甚至冥思苦想得失去神智。凡此種種,換做常人早就放棄了這種煉獄般的生活,路遙那難以壓抑的勃勃野心和他對文學無比虔誠的信仰讓他堅持了下來。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的當代文壇,各種文學思潮風起云涌。久違了半個多世紀的現代文藝思想,狂飆突進地涌入中國。興奮的作家和評論家們沉浸在西風之下如癡如醉,路遙這種過于保守的現實主義創作顯然不能引起他們的任何興趣。當然,路遙本來就不屑于與那些現代派、先鋒派和形式主義一爭高下。在他眼中,那些追趕新潮的作品不過是對西方文藝的拙劣模仿,他甚至對當代文學批評也非常失望,認為這種脫離了中國本土人文歷史和社會環境的創作終歸是東施效顰,而他的《平凡的世界》就是要給這些行為一記響亮的耳光。他這部龐大的作品,要證明現實主義照樣有廣闊的革新前景。但現實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最終是被當時一位入行不久、因錯失賈平凹作品而無顏面對出版社領導的年輕編輯,作為彌補失誤的稿子而僥幸出版。在出版后,這部作品依然不被出版界和評論家看好。甚至當1991年《平凡的世界》獲得第三屆茅盾文學獎時,“學院派”依舊質疑這部作品的文學性和審美性,并認定它能夠獲獎完全是因為迎合了特定年代的國家意志。

就在《平凡的世界》在文學批評界和“學院派”遭受冷遇時,奇跡發生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以廣播劇的形式播出《平凡的世界》后,大眾反響空前,直播聽眾超過3億人,電臺、出版社和路遙收到聽眾和讀者的來信近萬封。《平凡的世界》自此持續火熱,即使在每年出版近萬部長篇小說的今天,它依然高居暢銷書榜,并被列入高中生必讀書目,在各大高校圖書館的借閱記錄中名列前五。而在網絡上的各種關于讀書話題的討論中,時常也能見到有人推薦《平凡的世界》,讀者真摯的留言讓人感慨,路遙在今天依然發揮著巨大影響。

《平凡的世界》其實是《人生》故事的延續。孫少平、孫少安分別在現實中實現著高加林可能選擇的兩個人生方向:遠走高飛,到大城市中發展自己的前途;扎根農村,在改革背景下回鄉致富,成為時代的弄潮兒。如果僅僅是兩個青年的成長故事,《平凡的世界》可能并不會贏得那么多的讀者。路遙在這部小說中,依舊關注城鄉“交叉地帶”青年人的命運與生活。少平、少安坎坷的奮斗之路,讓很多青年人在迷茫困頓的現實生活中找到了共鳴。生而不平等是無法改變的現實,但在極度苦難中保持自尊,在欲望與現實的撕扯中相信理想,在肉身受到折磨時依然保持精神昂揚,是《平凡的世界》給那些在苦難中奮斗著的青年人最溫暖的撫慰和最具力量的精神引導。

時至今日,書中那些激昂、感慨的句子仍然讓人懷念:“有了希望,人就會產生激情,并可以義無反顧地為之而付出代價;在這樣的過程中,才能真正體會到人生的意義。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奮斗!只有選定了目標并在奮斗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沒有虛擲,這樣的生活才是充實的,精神也會永遠年輕!”

《平凡的世界》是一部理想主義之作,孫少平、孫少安的人生故事講述了在平凡的世界中,人能夠如何的不平凡。但在《路遙的時間》(航宇/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7月)中,我們卻見證了一個不能逃離平凡人生的路遙。1991年《平凡的世界》讓路遙成為陜西獲得茅盾文學獎的第一人,這部書在出版時給路遙帶來的挫敗感早已煙消云散。然而此時,距離路遙病逝卻只有六百來天,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路遙已經進入了生命最后的時光,尤其是路遙自己。

與文學上取得的輝煌成就相比,路遙的現實生活卻是一地雞毛。由于經濟拮據,他不得不讓身邊的小兄弟航宇以自己的旗號編輯報告文學集,這是當時文化界人士解決生活經濟問題的常用手段。文人的窘迫大概文人最清楚,路遙的窘迫只有一直在他身邊的小兄弟航宇最了解。雖然路遙在作品中善于塑造那些自力更生、奮發向上的農村青年形象,但他自己的弟弟九娃卻沒文化沒能力,在父母的脅迫下,路遙不得不求人,四處靠臉為九娃謀份工作。此時,在寫《平凡的世界》時破壞的身體也突然爆發危機,強烈的自尊心使路遙一直隱瞞自己的病情,直到住進醫院。在病床上,雖然動彈不得,但路遙還是勉強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和平地結束了這段早已沒有實質內容的婚姻。在最后的日子,路遙身邊的至親一個一個離他而去,他曾經的精神依靠弟弟王天樂也跟他突然疏遠,路遙在病痛與憤怒中與王天樂決裂。《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平所面臨的那些人生考驗,路遙也在經歷,只是當他面對這些陰暗的生活時,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撐,最終被圍困在了人生的陷阱里。

正是因為需要面對生活的破碎和無奈,人生需要那些不平凡的東西,在《平凡的世界》中也有種種不平凡的人生。這是路遙給我們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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