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國吾民】黑土地上的新農人正在做什么?北大荒里藏著中國最美家庭農場

董瑞強2019-09-27 15:51

經濟觀察報 董瑞強/文 2019年9月2日上午,烏蘇里江畔鰲花島景區里的洪水還沒有退去,一排房屋周圍和橡樹園都滿布積水,形成了一個天然小湖泊,島主葛柏林和他的員工不得不撐著自制的鐵板小船往返。

 

這里是位于中國東北邊陲的雙鴨山市域內八五九農場東安鎮,占地380余畝,與俄羅斯隔江相望,是中國“最早迎接太陽的墾區”,距建三江、饒河縣分別為120公里和109公里,距撓力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4.6公里。

葛柏林雖經營管理著鰲花島,但他卻并不是一位純粹的商人,而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北大荒新農人,是中國最早興起的一批家庭農場主之一。

34年前,他在北大荒這片廣袤的黑土地上創辦了中國首個有特色的現代化家庭農場——圈河家庭農場。11年前,他出資購買了烏蘇里江邊這片兩公里長的荒灘,投資上百萬元建設江堤,避免江水沖刷國土,在江邊植樹造林2萬余株,建成了鰲花島橡樹園。6年前,這個原生態旅游度假村已被評為國家2A級景區。在葛柏林的規劃里,這是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景區正逐步產生經濟效益,其目標是國家5A級。

在這里,他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大地主”。他承包經營著上萬畝土地,其中僅耕地就多達6000畝,年產商品糧3000余噸,夠整整裝滿火車一個專列。他在上世紀90年代通過貸款、高息融資等方式一次性購買了數千畝五荒地(期限30年),開荒、排水和圍堰,他認為這是做強做大圈河家庭農場的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出所料,這的確讓日后的葛柏林獲益匪淺,使其一步步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

然而,這并非他的終極追求,他并沒有死守農場這塊“陣地”,相反,他思想比較開明,又率領員工陸續開辟了新的“戰場”——承包經營林地達4000畝,濕地1000畝;截至目前,他自費造林已達100多萬株。

建三江管理局有關負責人說,中國家庭農場從小到大的發展歷程實際上是改革開放在北大荒墾區的一個縮影。在改革的陣痛中,有一大批家庭農場被淘汰。他們發揚了第一代北大荒人艱苦奮斗的創業精神,自籌資金,開荒種地,修路建房,用滾雪球、填大坑的方法,逐步配套現代化農機裝備,每年為國家提供350億斤商品糧,保障了國家糧食安全。而圈河家庭農場作為其中一個突出代表,其發展歷程是十分獨特的。之所以獨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開創了中國家庭農場新的發展方式。在葛柏林的字典里,沒有單純的經濟利益,他認為保護北大荒自然生態是與種田同樣重要的事情。讓他至今引以為傲的是,他曾用200畝熟地換濕地,建成由中國農民第一個自費建的上千畝濕地保護區。

他幾乎把所有收入都用在了美麗北大荒建設上,至今沒有在其它城市購置任何房產。很多年前,有北京朋友勸他到北京、海南等地買房,但他最后還是把錢花在了農場,購置了一批現代化大型收割機、拖拉機等農機工具,搞農田基本建設、建林場、保護濕地。這幾十年來到底投了多少,他并沒有細算過。“反正有錢就往里投,沒有停止過。”葛柏林說。

老葛與他的“三幅畫”

他原是佳木斯知青,和妻子林莉(北京知青)同在八五九農場工作。知青大返城時,林莉家人為她辦好所有手續,安排了工作,但她為了葛柏林沒有回城。從下鄉第一天算起,他們已在北大荒堅守和奮斗了半個世紀之久。他被人親切地稱為“葛老”,熟悉的人都叫他“老葛”。他的態度和藹可親,宛若鄰家長輩一般。

他的發型多年未變,臉龐顯得黝黑如鐵,白色短胡須透著一種滄桑感。他身材魁梧,看上去體格依舊健壯,似乎不像一位已年過七旬的老人,依然顯得精力充沛,走起路來十分矯健,仍然每天自駕越野車往來于各地之間。他至今仍沒有退休的打算。葛柏林說,“國家培養我們花了不少錢,現在只要還能干動就要多做一些事。”

他比較認可福耀玻璃集團董事長曹德旺說過的一段話:“國家培養一個企業家代價太大太大,不要輕易談退下來。堅持在第一線,像蠟燭一樣把蠟燒光了再說,這個才叫作奉獻。如果我現在開著我心愛的飛機到處去玩,那是不負責任的,那是不受人家尊重的。”

他不僅是一個有著豐富管理經驗的種糧高手,也是一位出色的家庭農場主。早在16年前,葛柏林就被評為全國十大種糧標兵,當你走進圈河家庭農場黨支部辦公室時,在左側墻柜內擺滿的各個時期的榮譽和勛章,足以吸引眼球。據八五九農場組織部部長講,早在2003年,八五九農場黨委就批準圈河成立北大荒第一個家庭農場黨支部。

對于葛柏林的經營智慧及成功之道,建三江管理局和八五九農場熟悉他的人士歸結為六個字:有遠識、肯堅守。現在他正在繪制他認為頗具深遠意義的“畫卷”。之所以不退休,他也有這樣的擔憂——“如果尚未畫好,有人插進來,很可能幾筆畫不好,就會把它給毀了。”

他外出不多,一年有330多天在農場工作。他對這里的一切充滿期待。葛柏林說,這里既有北大荒粗曠的美,有大濕地、大農田、大森林,又有江南的小橋流水,風景如畫,有生之年希望能把這里建成中國最美的家庭農場、烏蘇里江畔中國最美的家庭林場和二龍山三大硬闊示范區。這“三幅畫”,是他的愿景和奮斗目標。“是否想過用多少時間完成這‘三幅畫’”,面對記者不止一次的發問,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滔滔不絕的念叨起如何保護濕地:管好烏拉草拯救;每年用大水泵提新河水,灌滿濕地,補充地下水;植樹造林,恢復北大荒林子原生態等等。

他不提倡建家族企業,主張能者上、庸者下。在他的家庭農場中,僅有十五位員工,大多跟隨葛柏林10年以上,其中有三分之一超過20年。他給老員工在場部買了90平米住房,同時還答應買車,價值10萬元、20萬元不等。圈河家庭農場、林場、三大硬闊示范區屬公私合營股份制企業。葛柏林決定以后把股份陸續分贈員工,并規定不能轉讓,分配利潤國有占20%,其他按貢獻分配給員工股份,形成命運共同體。

葛柏林喜歡拍照,每天除了查看農場、給員工安排工作、處理一些事務外,就是用他的新手機拍攝北大荒。就讀于中國農業大學的孫女教會了他如何制作美篇,現在在微信朋友圈發美篇,成為了他的常態。他給兒子起名葛麥,給孫女起名葛豆,寓意深遠。

一部小說里的豐收夢

51年前的那個冬天是葛柏林在八五九農場度過的第一個冬天,當時吃的是大鍋飯,副食品奇缺,頓頓酸饅頭、白菜湯,干的都是累活兒。在一次知情私下聚餐時,葛柏林感慨:“真想自己擁有一塊土地,自己耕耘,自己收獲”,其他人都笑他是在做夢。

他的這個夢想源自于一部前蘇聯小說《金星英雄》里所描寫的場景。讓葛柏林至今仍記憶猶新的是,小說里講述的那位前蘇聯轉業兵回到家鄉,帶領鄉親改變集體農莊落后面貌的故事。他們在豐收的宴會上,擺滿了烤面包、烤大鵝、玫瑰色的紅葡萄酒。這種場面給葛柏林留下了深刻印象,有很大觸動,一直激勵他改變貧困現狀。

不過,當時整個墾區都在還吃大鍋飯。個人養雞超5只,就被視為走資本主義道路,職工干多干少都一樣,每月都掙35.2元。職工出工不出力,農業生產效率低下,年終決算常常虧多盈少。

直到改革開放后,墾區面貌才開始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賦予北大荒新的生命力,首先是打破大鍋飯,這也意味著葛柏林最初的夢想有了實現的可能。盡管當時很多人有不同看法,但他覺得這是一次發展機遇。

彼時的葛柏林已是八五九農場23團十連連長,當時連隊一年指標任務是10萬元,多余的可分給職工。他當連長期間(1979-1983年),基本每年都能讓職工分到300元錢。這在當時可相當于職工一年的工資。下鄉15年后,葛柏林終于實現了小說里的豐收夢,他在食堂給職工每桌準備了12個菜,喝的是瀘州老窖、劍南春高級酒,抽的是牡丹牌、上海牌高級煙。有些老職工還分到了啤酒,這在那個年代是件時髦事。

這僅僅只是序幕。葛柏林隨后向墾區農場極力申請大包干,目標是一年盈利100萬元,上交20萬,其它利潤30%分給職工,50%蓋房改善居住條件。不過風險很大,虧損就要掛賬。

但他最終還是實現了百萬目標,這在當時的建三江僅此一家。這筆錢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簡直不敢想像。如葛柏林所講:“這是個了不得的天文數字,很多職工一年就分到了3000多元,是此前的十倍。當時海爾的廠長張瑞敏還在砸冰箱呢。”此后在黑龍江農墾總局兩千多個生產連隊評比中,葛柏林從一個后進隊干到了前三。他由此升為三分場場長。

不過,問題也顯現了出來。有些分到三千元的職工還認為拿的不夠多,分的少的就更不滿意了。這種利益分配問題及其所產生的矛盾在當時很難調和。“也就是說,大鍋飯、大包干都不能使每個人的付出和收入直接掛鉤,這是不科學的發展模式。”葛柏林陷入了沉思,究竟何種模式才是可持續的?

天大的事

上世紀80年代中期,國家開始號召興辦家庭農場。這讓迷茫中的葛柏林頗感振奮,但此時的他已行至人生的十字路口——是繼續走仕途還是選擇辭去公職?他面臨著艱難抉擇。“辭去公職,在當時是天大的事,這意味著要放棄穩定的收入和地位。很多人不理解,家人更是極力反對。”但最終他和林莉毅然辭去公職,率先辦起了家庭農場。

這一干就是34年。

葛柏林解釋說,“人生道路有很多種走法,不一定非要在官場。實踐證明,吃大鍋飯不行,小包干、大包干也不行,如果能在墾區體制上闖出一條新路,人生價值將會更大。”他認為,外國人能辦家庭農場,中國人也照樣能辦好。

不過,在起步之初,擺在他面前的路并不好走。當他甩開膀子干時,又面臨政策不穩,旱澇、蟲災等自然災害的影響。當時“緊箍咒”還沒有完全摘下,新舊體制之間仍在進行一次次調整。直到1992年南巡講話之后,才有了根本性的好轉。

期間,葛柏林所經歷的一切都極為艱難。房屋四面透風,屋里水缸的水被凍成冰坨,要用斧子砸開才能用;6人睡在兩米寬的土炕上,晚上必須喊著號子一起翻身。一場暴雨,讓兩千畝大豆顆粒無收,斷了資金來源。當時外部的一些討論更將家庭農場推至輿論的風口浪尖,不少人甚至提出要搞垮家庭農場。在此形勢下,改革猶如翻了一次烙餅,土地被重新收回,家庭農場止步。

盡管如此,葛柏林和林莉仍硬著頭皮堅挺著,當時的葛柏林出現角膜炎,每天紅腫著眼睛穿梭于荒草地之中。一年后,連隊再次虧損,農場不得不又開始分地,但不久后家庭農場被再度邊緣化,職工二次離開,家庭農場深陷困境。憂慮中,葛柏林低燒不退,在荒原小屋的土炕上一躺就是三個多月。這段歲月,是他人生的“滑鐵盧”。

當時有人曾直言:“別折騰了,洗腳上岸吧。”但葛柏林始終相信自己的選擇。他認為,只要農戶聯產承包制度不變,城里個體戶不取締,改革開放政策就不會變。他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終于在1992年春迎來了轉機,鄧小平南巡講話結束了爭論。葛柏林準備大干一場,撂荒地全種上了大豆,但接下來的蟲災、旱災、洪災等自然災害又在接連考驗著他。

洗牌

這數十年間,不少試圖走家庭農場道路的北大荒農人,大都飽經風霜,甚至無奈折戟。其中在1997年,北大荒就遭遇了特大洪災,很多家庭農場顆粒無收,遭受滅頂之災。他們從此偃旗息鼓,無力東山再起。“他們此前以每畝120多元價格一次性買斷五荒地,30年內不上交任何費用,但數千畝荒地需要貸一大筆錢投資開墾。他們最終付不起本息,信譽盡失,資金鏈斷裂,有的甚至到現在還沒緩過氣來。”葛柏林介紹,約有80%家庭農場在這輪洗牌中被淘汰。

可是圈河家庭農場和葛柏林并未因此而陷入絕境。他憑借豐富的管種經驗,借貸購置挖掘機筑高耕地四周,五千畝大豆得以僥幸保住,多收了上百萬元。葛柏林說,干家庭農場與干企業一樣,一定要注意避免盲目投資。

葛柏林稱,2003年之前的五年糧價低迷,大豆市價從1.2元/斤降至0.7元/斤,最低降至0.4元/斤。幾乎所有家庭農場都處于崩潰邊緣,其中近90%紛紛倒下。但隨著糧價的上漲,北大荒又興起了一股辦家庭農場的熱潮,約有20多萬戶。

建三江管理局負責人介紹,上世紀90年代,建三江幾乎沒有水稻種植,個別地方只是試種,大多是種大豆、小麥、玉米和旱稻。2003年后才開始大面積改種水稻,基本是靠引進外來有經驗和技術的水稻戶,把本地水稻種植帶了起來。水稻種植需要一定積溫,但由于三江平原冬季漫長,很難達到積溫要求,所以當地發明了扣大棚技術,每個棚覆蓋60畝。

建三江素有“中國綠色米都”之稱,占地1.24萬平方千米,占整個黑龍江墾區面積的22%。目前有耕地1200萬畝,年產水稻140億斤。其中,“三江六號”(主莖12葉,生育日數138天,活動積溫2520℃,平均畝產550千克)和“龍稻18”(主莖13葉,生育日數140天,活動積溫2600℃,平均畝產500千克)是較有代表性的水稻品種。

在建三江七星農場,萬畝大地號的魅力無人能夠抗拒,僅僅是翻騰的滾滾稻浪就足以令人心醉。人在其間是渺小的。初次來訪的客人,不被眼前的場景所撼動,基本是不可能的。

現在北大荒基本形成了大農場套小農場的格局,小承包戶水稻種植規模一般在300畝-500畝。每年3月起,他們雇“長、短工”開始清理積雪、扣大棚,消融土地。“短工”為期三個月,費用1.7萬元左右;“長工”負責日常農活,到水稻收割后才離開,費用在5萬元以上,食宿均由承包戶提供。除去成本包括每畝上交農場的500元左右租金,他們每畝能賺400多元。近十多年來,葛柏林把耕地承包給了小農戶,租金從過去每畝300多元減至200多元。預計2019年總收入100多萬元。

“由于農業生產周期長、資金周轉慢、政策影響大,在自然災害面前風險太大,即便長期干家庭農場,也很難發財致富。如果沒有國家和地方支持,單憑個人將很難干成。”葛柏林說。

他認為,家庭農場這條路不應輕易改,實踐證明是能走得通的,具有強大生命力。現在新型家庭農場首先是有最新生產力,技術新、效率高、智能化程度高,基本都是現代化大農機、無人機作業,作業層次大幅減少。目前家庭農場之間也形成了一種專業化協作的趨勢。

如今距離土地承包期限已為時不遠了,這讓葛柏林的心里很不平靜。他說:“家庭農場把北大荒人的幸福、前途命運與黑土地緊緊地拴在了一起。我們行走在一條充滿希望而又坎坷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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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環保新聞部記者
關注國家工業、環保領域產業政策,重點關注鋼鐵行業、電商、環保、新能源、高端智庫等相關方向。擅長深度報道和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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