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國吾民】劉建宏:中國足球現在是一片荒漠,請真正重視草根足球

李紫宸2019-09-27 12:06

經濟觀察報 記者 李紫宸  51歲的劉建宏鬢角有些斑白。如果從孩提時代“瞎踢”的時候算起,劉建宏已經踢了近四十年足球了。從學生到體育節目主持人,再到互聯網創業公司總裁,劉建宏的社會身份在變,但踢球這個愛好一直未變。他說,足球是他一生的愛好。

 

在球場上,劉建宏踢過很多位置。小時候踢前鋒,進入人大新聞系,開始踢邊后衛,在公司則以后腰位置為主。他說:“后腰要求能跑,又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位置,它保護后衛、支持前鋒,既要串聯后場前場,也要能攻善防,其實是一支球隊中比較核心的位置。”

2014年8月9日晚上6點半,48歲的劉建宏主持了他職業生涯中的最后一期《足球之夜》,當日晚上,他在微博中問自己:“上半場即將結束,下半場如何開始?”

五年之后,在企鵝體育位于海淀區花園東路的辦公室,劉建宏告訴經濟觀察報,互聯網和體育的不期而遇,注定了中國體育在接下來要發生重大改變,因此對于他來說,離開電視盡管包含了諸多的不舍,但并沒有任何猶豫。

看起來,這與他的性格始終保持高度吻合。二十三年前,劉建宏曾十分決絕地放棄石家莊的工作,來到了一開始沒有“編制”的央視,一干就是十八年。

足球讓人們記住了劉建宏。對于央視體育主持人的這段生涯,他說:“一切都是賺來的。”一方面,他滿足于命運對過往的饋贈,但另一方面,他總能善于判斷和順應形勢,并在過程中主動的進行選擇。

劉建宏說,這也是從球賽中所汲取精神:“你認認真真的踢每一腳球,認認真真地過每一分鐘,當90分鐘比賽結束的時候,贏和輸,都是一個自然的結果;你沒有必要覺得早知道就不踢這場球了,你是運動員,要快樂地接受勝利,也要平靜地接受失敗。”

足球像是劉建宏個人的修行,即便今天他執掌企鵝體育,在做全體育的事業。他說:“中國足球現在是一片荒漠,先從治理荒漠開始吧。怎么治理荒漠?要先改善土壤,然后種草,最后種樹。‘草’,就是‘草根’。”

這位從體制中半路出走的特殊創業者,對草根體育有著執著的信仰。他說現在自己正在做一件改變中國體育的事業,盡管在外人聽來這像是在兜售情懷,但他正在努力用實踐一點點兌現這句話。這個實踐,就是他正在搭建的這個“草根”舞臺。他希望他所做的一切事情能夠讓這個舞臺越來越熱鬧。

為什么要做這些?他給出的原因簡單明了:到了今天,體育需要、也勢必要從競技和少數人從事的活動,全面走向尋常百姓的生活,而一國體育事業的真正強大,也正是從發達的大眾體育中來。

從主持人到總裁

2019年9月4日,劉建宏見了一家來自陜西的投資機構,對外界一直關心的下一輪融資,他說應該快了:“我有的時候會開玩笑地說,如果是擱在兩年前,我們的項目一周之內就被哄搶了。”

來到企鵝體育的這一年——2018年,恰巧遇到中國創投市場溫度急轉直下,盡管融資這件事并不是他的焦慮所在,但政策環境、市場本身等方面的因素,的確讓創投資本處于一個非常時期,投資人從數年前的過度興奮,又開始進入到一個過度謹慎的狀態。

劉建宏現在很忙碌——這通常是一家創業公司總裁的常態。但他很可能做得更多,這一年來,幾個新產品的設計初衷,都是由他想出來的。

與從前的電視工作相比,如今的事業呈現出很不一樣的狀態。在央視時,他既是主持人、評論員,也是幾個欄目的制片人,管理著一百多人。他說那個時候也忙,但那種忙“很篤定”,你只需要按照規則做事情,把內容做好,把欄目辦好,但創業之后,要想的事情多了起來。“分分鐘都在想著,怎么讓這個公司安全的發展,幾百號人,人吃馬喂,怎么帶領這個公司更好地發展,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有矛盾就需要有人解決,哪些問題是需要我自己去面對的,公司融資我也要去想,公司的模式是什么也要想,沒有模式的時候,陷入到的是模式焦慮,有了模式的時候,陷入到的是落地焦慮,沒有錢的時候,就陷入到了融資焦慮,有了錢的時候,就陷入到了怎么合理地分配,每時每刻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劉建宏說。

盡管這樣,這一年多,他每天的睡眠狀況依舊保持良好。他說,他不是20歲的創業者,也不是30歲的創業者,他是50歲的創業者,時代讓自己經歷了很多事情,以至于在這些事情面前不會再表現得像個毛頭小伙兒,自亂陣腳。

半個月前,企鵝體育的第一個馬拉松產品正式啟動。劉建宏在給一個跑步品牌做比賽時,在十幾天內集結了三千多人,他預計最終可能會有一萬余人參與進來,這在過去,意味著更高的成本,更長的準備時間。每個參與跑步的人,都能夠獲取一個視頻,它記錄下了獨屬自己的難忘瞬間,這個馬拉松產品的識別率超過了95%,在跑者當中很受喜愛。

體育發展到今天,地理的空間在逐漸失去意義,劉建宏將之稱為“體育的電競化”:身處物聯網時代,不同空間的人們能夠同玩一把游戲,也一樣能夠共同完成一項體育運動。

在過去的半個月里,每天下午四點,劉建宏會準時打開企鵝體育,在另一個線上平臺——“鵝賽場”上,任何地方的用戶都可以在線上面對面地比拼體育項目。“那么多中國人,沒見過跑步機,沒上過跑步機,沒參加過任何一次體育活動。”劉建宏說,“盡管我一直認為自己挺有情懷的,但是看到這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對中國體育還是不那么了解,中國還有那么多人跟體育是無緣的,看到他們上跑步機,有的人甚至是穿著高跟鞋上跑步機,有的人光著腳上跑步機,有小孩上跑步機,也有老人上跑步機,大家很開心的跟我們的主播聊著天,對著話,完成人生的第一個500米。”

劉建宏說,看到這些,他特別地開心。

體育關乎個體

在企鵝體育,劉建宏是公司業余足球隊里年齡最大的那名球員。

接觸過劉建宏的人都知道,他過去不僅解說足球,也從未停止過踢足球。直到今天,當年在人大一起踢球的系隊、校隊的校友還在一起踢。在央視的時候,劉建宏組建了一支主持人足球隊,阿丘、賀煒,魯健都在列。到了企鵝體育,他和一幫20多歲的年輕人組成了一支球隊。除此之外,他還加入了一個由100多位編劇組成的業余足球隊伍。

劉建宏說,踢球是自己一輩子的愛好,只要有時間,他希望每周都踢。因為平時工作太忙,閑暇的時間無法掌控,劉建宏會在四支球隊之間“趕場子”,看時間,趕上了哪場就去踢哪場。他說自己現在還是很能跑,從前踢前鋒,現在更多的踢后腰。

從這個角度來說,劉建宏沒有變過,體育一直像是他個人的修行。只是,過去他是主持人、解說員,是中國體育的旁觀者,現在,他是一家年輕公司的掌舵者,是中國體育身體力行的參與者。

2008年,那是移動互聯網興起的前夜。中國迎來史上第一屆在家門口舉辦的奧運會,舉國為之歡騰,東道主的身份仿佛給中國體育的國際競技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那一年,中國如愿拿到了奧運會金牌總數第一。

劉建宏認為,2008年可以看作中國體育事業發展的一個重要節點。從那時候起,健身的人變多了,跑步、游泳、羽毛球、網球、高爾夫,人們參與體育的熱情空前高漲。在此之前,中國從來沒有將體育作為普遍的生活方式——即便國民的生活水平在一定的歷史時期有所提高,但人們總歸在“吃喝玩樂”這個圈子中打轉。

他覺得,體育和吃喝玩樂有著本質的不同,后者是純粹的享受,但體育要先折磨自己,參與體育意味著要動員自己的身體、精神,投入,拼搏,挑戰:“有的時候你要挑戰自己的身體極限,讓自己的心跳提到嗓子眼,讓自己上氣不接下氣,讓自己大汗淋漓,讓自己經常產生癱倒的感覺,讓自己處在一種極致的狀態,這個時候,你才會突然間開始享受開那種快樂:原來體育可以這樣,可以讓人飄飄欲仙,可以帶來那么多興奮,可以把快樂的情緒一直延續到飯桌上,延續到跟朋友的聚會上,體育是這樣一種東西。”

“拿金牌總數第一,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劉建宏說,“當我看到了周邊的人開始更多地進入到了體育,這才是我最開心的一件事,體育終于要成為很多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了,中國歷史第一次出現了一個體育時代,2008年到現在不過才十幾年的時間。”

過去40年,亞運會、奧運會、世界杯等等,國際重要的賽事充斥人們生活,中國也習慣于以體育去帶動愛國主義精神。劉建宏還提到,團結起來振興中華,最初不是政治口號,這八個字是從體育里面誕生的。

1981年3月20日,在香港伊麗莎白體育館舉行的第四屆世界杯排球賽亞洲區資格賽中,中國男排在0:2落后的情況下,連扳三局,以3:2反敗為勝,擊敗了韓國,最終獲得第四屆世界杯的參賽資格。男排的勝利鼓舞了北京大學觀看現場電視直播的學生,看完這一幕,心情澎湃的學生們點燃了宿舍的掃把,沖出校門,高喊“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比賽意味著成績和榮譽,它似乎注定要與愛國結緣。同樣是1981年,在貝爾格萊德舉行的第三十六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上,中國隊第一次獲得“大滿貫”,囊括七項冠軍;1982年新德里亞運會,中國金牌總數第一次超過日本,成為亞洲第一;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中國獲得了15枚金牌;2001年,依然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年份:這一年中國入世,中國第一次申辦奧運會成功,中國第一次世界杯出線,這一年中國人三次走上街頭,慶賀歡呼,其中兩件事都與體育相關。

在那些載入歷史的瞬間,高漲的愛國主義情緒得到一次次釋放。但劉建宏說,到了今天,不能夠再簡單地將體育和愛國主義擱在一起了,“愛國主義一定是體育精神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不給體育與愛國精神劃等號,是因為體育更關乎個人。“它關乎個體的生活和工作質量,它帶來更加健康的體魄,更加積極的心態,它也意味著更長的壽命,更高的效率,以及更加豐富的創造力,甚至人和人的關系也會發生改變。”劉建宏說,“我們應該從更高的維度上去看待體育,而不只是限定在愛國主義這四個字上。”劉建宏說。

說到這里,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不意味著要把所有人都趕到運動場上去。”

“先從治理荒漠開始”

2014年8月9日,劉建宏像往常一樣,主持了他職業生涯中的最后一期《足球之夜》,隨后宣布離職央視,加盟樂視體育。

人們以為,劉建宏要與他心愛的足球從此說再見。但或許,他只是換了一種與足球相處的方式。這一如他曾在少年讀書時夢想著成為國家隊隊員,最終球員夢沒有實現,卻得以解說中國國家隊的比賽,從此陪伴中國足球接近二十年。

劉建宏從來不掩飾他對于中國足球的失望,也不避諱對中國足球的批評。

劉建宏認為,過去一定是出了問題:“只說不做,假把式,否則的話早就出來人了。足協做了這么多年的工作,青訓體系搭建了嗎?教練員培養了嗎?沒有就說明沒干事,這就是中國足球的現狀,現在我們還必須要靠歸化球員來解決沖擊世界杯的問題,因為不歸化球員我們連門都沒有,歸化了,我們的希望也不大。永遠只在國家隊層面上去搞設計,想在國家隊的層面快速獲取成績,怎么可能呢?”

“足球是一項全民化運動,又是一個集體運動,足球是現代人類社會流行項目里參與人數最多、比賽時間最長、關系最復雜、偶然性最大的一項運動。說偶然性大為何沒有‘偶然’到中國隊身上?那是因為我們連必然性的東西都沒有掌握,偶然性是不會降臨到你身上。足球的復雜程度,在所有的項目中最高級,所以,足球考驗的不是球場上這十幾個運動員,實際上它是整個社會在比賽,整個國家在比賽”,劉建宏進一步解釋說。

而中國足球,恰恰在倚賴這種“偶然性”。2000年,徐根寶登上上海崇明島,創辦根寶足球基地,用劉建宏的話說,“70多歲的人了現在還在摸爬滾打,把自己掙的錢全砸在這個基地上”。十多年后,接近半支國家隊的隊員來自于這個青訓基地。

但一代人終將老去,徐根寶之后,中國足球勢必依然要面臨持續生產人才的困境。

中國足球在十年內會變好嗎?劉建宏認為,變好必須要有前提,如果按照規律辦事,十年之內一定會有變化,如果不按規律辦事,十年以后可能變得更糟。

規律是什么?劉建宏直言:“請真正重視草根足球,真正重視青訓,真正重視教練員的培訓,真正重視足球在不同的領域里的不同發展規律,這是中國足球最缺乏的東西。”

他用了一個比喻說明這一問題:中國足球現在是一片荒漠,先從治理荒漠開始吧。怎么治理荒漠?要先改善土壤,然后種草,最后種樹。

這其中蘊含的邏輯很簡單:中國如果只有一個徐根寶,就只能培養出一個武磊,但如果培養出一百個像徐根寶這樣的教練員,那么就有可能培養出一百個武磊,如果有一千個武磊,可能就會有十個孫興慜,有十個孫興慜,可能就會出現一個像梅西一樣的偉大球員,人才的成長一定是這樣的結構,想要在荒漠里變出一片綠洲,那只能是幻想。

“歐洲足球全面領先世界,正是因為歐洲足球現在在青訓上已經全面領先了。盡管巴西、阿根廷這樣的南美足球強國仍然會產生天才型的球員,但它們已經不像歐洲人那樣能夠批量的生產那優秀但球員了”,劉建宏說。

從這一點看,很難說中國是體育大國,或者體育強國。劉建宏隨口說出了這樣一串數字:根據最新出臺的體育發展規劃,到2035年,中國要實現人均體育用地2.5平方米,這一指標美國是18平方米,日本是20平方米。英國7000萬左右的人口中擁有200萬名持證教練員,這是官方機構認證后的數字,但實際情況是,目前國家體育總局體系內全部的教練員總計不足3萬人,如果參照英國的比例,中國需要4000萬名教練員。中國的學校(從小學到大學),校均擁有體育老師數量尚不到1名。

劉建宏稱,“誕生一支卓越的球隊很重要,但讓中國誕生百萬、甚至是上千萬的足球人口,把球踢給他,就能踢,就能玩,而不是只會在觀眾席看球和抱怨,這,更重要”。

幾個月前,他決定開辟培訓平臺,讓大多數體育項目的教練員、裁判員以及相關崗位的培訓,都能在線上進行。根據設想,中國的教練員數量級,能夠通過這樣的方式,在未來十年、二十年得以快速地增長,產生裂變,這是治理“荒漠化土壤”的先期工作。

“還是想為中國的體育做點事”,劉建宏說。對于前面的方向,他已經想得很清楚,接下去,就是沉下心,扎下去,一點一點地落地。

版權聲明:以上內容為《經濟觀察報》社原創作品,版權歸《經濟觀察報》社所有。未經《經濟觀察報》社授權,嚴禁轉載或鏡像,否則將依法追究相關行為主體的法律責任。版權合作請致電:【010-60910566-1260】。
大科創新聞部記者
長期跟蹤工業、信息化領域產業政策和發展動態,重點關注鋼鐵、能源、通信等相關產業,相關領域上市公司以及大宗商品市場等。擅長深度、人物報道。
2018世界杯决赛分析